暗影疑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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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識是在熟悉的低喚中,極其艱難地從黑暗中醒轉的。
心脈因此有些失序紊亂,昨夜纏綿太過,直至淩晨才堪堪歇下,縱然滿打滿算,安眠亦不足兩個時辰。
殿內未燃燭火依舊昏暗,只有窗棂隐約透入将明未明的晨光。
“陛下,殿下,已寅時二刻。”
是裴钰,他知曉我今日定然會上朝,故而來此提前相侯,許是途中有要務同我講。
我困倦地擡起手臂搭上額間,聲音帶有晨起未醒的沙啞。
“本王……知曉了。”
身側的楚沉意卻無形将攬在腰際的手臂收緊些許,微涼的鼻尖似有若無地輕蹭着脖頸,引得微微戰栗。
耳畔溫熱的氣息帶有濃重睡意與餍足過後的慵懶。
“沉淵……左右也不差這一日,不若免了罷。”
他總是這般如此,興致來了便不管不顧,仿若天下皆可置于心性之後。
我撐着酸軟的身子緩緩坐起,在昏暗中垂眸望向依舊不願晨起的楚沉意,心底微軟地擡手撫上他的側顏,哄勸中帶着難以察覺的溫柔。
“陛下,朝會已耽誤了太多時日,今日……本也該回去了。”
他這才睜開那雙狐貍眼眸,似乎還蒙着層困倦的潋滟水霧,與昨夜縱情的餍足無聲交織。
深深望了我片刻,終究還是微微颔首,略微不情願地低聲道。
“好罷,誰教孤的攝政王……如此勤政。”
披衣起身後,裴钰與衆多宮侍悄無聲息地踏入流光殿,燭火依次點燃,驅散了原有的昏暗。
楚沉意在衆多宮人的環繞下漱洗正冠,動作間帶有天生的矜貴與慵懶,因晨起過早的困倦并未多言。
我自幼便不喜生人觸碰脖頸,恰逢今日裴钰在此,便無聲揮退了正欲靠近的宮侍,只留裴钰在身側單獨侍奉。
裴钰如十七年的許多個日夜般,動作沉穩地侍奉我漱洗,細致梳理着因昨夜荒唐而略微淩亂的青絲,随後以胡粉遮掩脖頸斑駁的吻痕。
銅鏡中只見那雙湛藍眼眸低垂着,專注于指尖的動作,仿若在對待極為易碎的稀世珍寶。
當他為我戴上那頂象征至高權柄的七旒冕冠時,我不由得感到了久違的沉重與壓力,亦能感知他克制的力道。
我略顯困倦地張開雙臂,任由裴钰為我覆上層層繁複莊重的玄色朝服,他眼眸低垂,專注于整理衣領的動作,幾近虔誠般一絲不茍。
楚沉意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,帶着慣有漫不經心的玩味。
“以攝政王之尊,僅裴統領一人侍奉不免太少了些。”
他随意點了身旁兩個宮女。
“你們兩個,去侍奉攝政王。”
裴钰聞言,正環過腰際欲為我系上玉帶的動作微頓,随後繼續,并未多言。
我回首望向已龍袍加身,更顯威儀妖孽的楚沉意,神色平靜地拒絕道。
“陛下有心了,臣不喜生人觸碰,故而自幼便是如此。”
随後對身側那兩個有些無措的宮女淡淡道,“你們,回去罷。”
燭光搖曳下,楚沉意眸色幽暗片刻,随後唇間泛起玩味的淺淡笑意。
“如此麽?”
“倒是孤……多慮了。”
我未置可否地回首,裴钰的動作未停,為我整理衣襟的力道依舊沉穩,只是眸色在燭火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下,似乎比平日更沉寂幾分。
我心緒複雜,卻知此刻并非談話之時,終究未曾開口。
湖面晨霧彌漫似幻,下船後只見不知處岸邊的鸾駕早已備好,楚沉意回眸望向我,其中意味昭然。
然而我知曉,裴钰今晨來此,定是暗影司有要務禀明言商,我只得對楚沉意婉言相拒道。
“陛下好意,臣心領了。”
“只是臣想起有幾樁政務尚未處理,要與裴統領歸京途中相商。”
楚沉意身形微頓,眸色在我的臉龐停留片刻,随後落在我身側裴钰的身上,勾起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道。
“裴統領身兼數職,倒當真是辛苦。”
裴钰俯身行禮,清冷平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陛下謬贊。”
“暗影司事務最終還需殿下決斷,臣,不過聽命行事罷了。”
楚沉意未曾多言,只不明喜怒地轉身,在衆多宮侍的簇擁中登上那象征至高權柄的天子鸾駕。
歸京的路途漫長,大抵将近一個時辰,車駕內我與裴钰按照慣例相對而坐。
“王爺。”
“西南軍報,于昨夜子時抵達。”
裴钰望向我,沉聲彙報着暗影司政務,條理清晰。
“南陵與平陽兩郡交界處,确如王爺七日前所料,因防務明面置換,已有異動浮現。”
我微微颔首,示意他繼續。
七日前,他攜西南暗樁被接連拔除的急報至行宮,我便将其防務對調,看似尋常的邊防輪換,實則是為引蛇出洞兼清理門戶,早已布好暗線只待擒拿。
“暗影司安插的線人确認,異動源自南陵防務司副尉,楊謙。”
裴钰的聲音并未因此有任何起伏,依舊是慣有的沉穩。
“此人利用職權之便,與西南境外戎邊部落多有暗中違禁貿易往來,中飽私囊,數額高達萬兩。”
“此次因防務調整,觸及到他核心利益脈絡,故而動作頻頻,雖極為小心,但終究留下了痕跡。”
楊謙……這個名字在心底掠過,頃刻有了答案。
此人是宋家門生,三年前因防務更替而離京任職。防務司副尉看似官位不高,卻有諸多統轄邊境之實權,此番置換邊防人選,突如其來的變動教此人露出了馬腳。
“人已由暗影司精銳在其轉移贓證時秘密擒拿,并未驚動地方。”
“現正押解歸京途中,沿途皆有我們的人接應,不日便可送入水牢。”
裴钰壓低了聲音,面色無瀾地沉聲繼續道。
“待其入京,屬下會親自審問。”
“很好。”
我淡淡道,指尖似有若無地輕叩着膝上的繁複朝服。
“楊謙送入暗影司後,切勿聲張,不惜代價撬開他的嘴。”
“問清楚,是單純貪財,還是受……宋家指使,以及與西南暗樁被拔之事有無關聯。”
“所有供詞,一字不漏,記錄在冊。”
“是,屬下知曉。”
裴钰颔首應下,未曾遲疑。
楊謙不過是個開始,此番将其擒拿,更是為追根溯源,看看這西南的窟窿到底有多深。
而宋家于京都滋系體大,如今的兵部侍郎,正是繼任不久的世家子弟宋知簡。
此計對外,既展示了朝廷整頓邊防的決心震懾邊戎宵小,又可對內探察清洗,将那些不忠于朝廷身懷禍心之人趁機鏟除,以絕後患。
裴钰的執行,向來一如既往地精準利落。
“另淮州漕運總督密奏,已查明漕糧虧空一案,涉及三名各州知府,證據确鑿,共計查獲贓銀一百二十萬兩。”
“其中……颍州知府周淮彬,是戶部尚書沈庭封門生,其罪臣與家眷如何處置,還請王爺示下。”
“同其他二人無異,按律革職查辦,家産抄沒,填補虧空。”
“三位首犯……”
我知曉沈庭封是後黨核心之人,但更因如此,反而不能給旁人流落話柄,故而面色無瀾地沉聲決斷道。
“都将其斬立決,以儆效尤。”
“其直系親屬,流放三千裏,遇赦不赦。”
“旁系族人,查無參與罪證者,可不予追究,但其後代,永世不得為官。”
對于貪腐,我向來不留情面,卻也遵循律法,不過多株連。
“是。以及京都周邊,近日亦有些許暗流。”
“幾家與我們有往來的鹽鐵商,近日與監察禦史蔣泊鈞走動稍顯頻繁。”
“雖暫無越矩之舉,但值得留意,屬下已加派人手監視其資金流向與人員往來。”
“記下名單,暗中詳查,若無實證,暫勿打草驚蛇。”
我思慮着沉聲道。
“蔣泊鈞不過八品禦史,近年來沉寂朝堂看似安分,如今膽敢異動,背後定有推波助瀾之人。”
京都的水從來不曾真正清澈過,任何細微的漣漪都可能預示着底層的暗湧。
裴钰無聲颔首,随後略作沉吟,湛藍眼眸深處染上些許凝重。
“此外……還有關于遠在浔州的宗室,浔陽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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